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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里路仓惶回京记

6月13日,是此次东北之行的第7天,本天将到达此次考察行程中距离北京最远的地方陈巴尔虎旗和海拉尔,这里也是中国东北部的边疆,中俄边境已经不远。

 

在从额尔古纳到陈巴尔虎的路上,得到北京确诊36例病例的消息。接着在吃午饭时,又看到朋友圈转的一个有趣的截图:地点定位是入疆的星星峡服务区,一位从北京自驾去新疆旅游的旅客,开了一周,终于到达哈密,但是一到检查站就被拦住,要么被隔离,要么马上离开,就这样“史上最短新疆自驾游结束了,一串羊肉串没吃到,一块大盘鸡也没吃到”。看完以为是编的段子,但是没有想到第二天真的就发生在我们身上,被迫狼狈返回北京,只不过区别是他们在中国的西北端,而我们在距离北京2000公里的中国最东北端。

 

这次东北之行是6月7日开始的,先是考察了铁岭、四平、长春、松原和白城。到齐齐哈尔后,又跟与三位来自上海和杭州的小伙伴相会,他们都是年纪轻轻就有很多经历和思想的“世界公民”。我们将一起驾车开展环大兴安岭之旅,考察边疆经济形态和游牧狩猎民族的文化历史,路线是富裕——讷河——莫力达瓦——加格达奇——鄂伦春——根河——额尔古纳——海拉尔——鄂温克——牙克石——扎兰屯——齐齐哈尔。

 

大兴安岭东麓的森林、原野、牧场和农田

 

这时的北京已经调至三级防控状态,基本社会已经恢复正常了,但是一到东北就感觉到防控形势依然严峻,到站后都是身着防护服的防疫人员,必须测体温、扫健康码和登记才能出站,进入酒店和公共场所也必须出示健康码,并且很多地方得提前几天预约才可以访问。

 

同时也感受到疫情对东北经济的打击,每逢夏季东北是旅游热门目的地,北京飞哈尔滨、长白山、海拉尔的航班都得1000元以上,快捷酒店动辄也得四五百。现在北京飞哈尔滨不过两三百,住当地最好的酒店一晚也只有一两百。一路上很多度假村都关着门,往年早就是一房难求。我们参观的著名的鲜卑族源嘎仙洞景区,售票人员告诉我,现在一天的旅客也就是五六十人,并且绝大多数还都是当地人。额尔古纳有著名的湿地、室韦口岸、恩和俄罗斯族乡等知名景点,本来是夏季旅游特别火爆,但是因为疫情,经济异常萧条,不仅俄式建筑灯光秀没有了,晚上十点半之后连路灯也都熄灭了,餐厅因为没有游客早早就打烊。

长春西站检疫人员

 

疫情期间,本来就有很多不确定性,此前我们在根河就因为有同行伙伴曾经在哈尔滨转机被拒绝入城。其实哈尔滨的病例早在5月17日就清零,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这种做法完全不必。13日下午进入海拉尔的时候,由于北京新爆发的疫情,我担心会被拒绝入城,颇为意外的是,进城检查很顺利,工作人员稍微看了一下行程踪迹就通过了。在卢布里餐厅吃了久负盛名的俄餐,第二天在酒店听沈浩教授讲《数字营销》。下午五点课程结束后,我又带三个伙伴去距离市区40公里的莫尔格勒河就看落日景观。莫尔格勒河蜿蜒流淌在巴尔虎草原上,呼伦贝尔的宣传片多在这里取景。我们在莫尔格勒欣赏了完美的夕阳,又访问了当地巴尔虎牧民后,准备进城吃当地最有名的蒙餐。

 

莫尔格勒草原和牧民

 

没有想到,晚上9点进城再次通过检查站时,工作人员看到我来自北京,就把我引入指挥部,要求进行登记隔离,然后做核酸检测。我的户籍在海淀区北太平庄街道,属于低风险区,原则上只需要隔离24个小时。但是后来又了解到,排队做核酸检测也需要时间,前一段时间输入病例多的时候,排队检测需要一周,等候时间只能在酒店住着。又看了一下,当晚23:30还有最后一个飞北京的航班,但是经咨询,机场也在检查站范围内,不能进去坐飞机。

 

从齐齐哈尔向北出发后,这里是中国东北部最偏僻的地方,大兴安岭里到处都在修路,在泥泞道路上颠簸了三天,行使1000公里终于抵达海拉尔,接下来还有很多行程中的重要安排要去做。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走了这么远了,没有想到行程戛然而止,实在是心有不甘。

 

一路在这样颠簸的道路上走过

 

其实当地也有一些在党政机关工作的故交,但是不想麻烦他们去通融。防疫是头等大事,不得半点疏忽,检查站也是奉命行事,并且出了事就要丢饭碗。将心比心,我当机立断马上让同行的小朋友进城收拾行李退房,离开海拉尔。在路上碰运气,或许能找个地方住下来,实在不行,连夜开六七个小时到齐齐哈尔,第二天想办法回京。

 

等收拾好出发,已经深夜11点多,草原的气温降到10度以下,夜幕之中,我们开始往大兴安岭深处出发,临行前检查站的工作人员祝我们好运。行驶了接近两个小时,本来大家就疲惫,又没有吃晚饭,体力都支持不下去了,于是到路边的一个小村镇,下来碰碰运气。幸运的是,这个地方没有检查站,并且镇上有有个很不错的酒店。以前住酒店往往抱怨不够完美,现在感到只要有个地方住就很满足。但是睡得还是不踏实:住宿身份登记都联网,如果这里也开始对北京来的人员采取限制措施,会不会又必须退房,继续在高速公路上深夜流浪呢?

深夜出发

 

呼伦贝尔是祖国纬度最高的区域之一,刚刚躺下没有多久,也就是凌晨3点多,天就开始亮了。闭紧窗帘,一觉睡到9点,醒来温暖的阳光洒在小镇上,天湛蓝,有几朵云,窗外是山岭上的原始森林,温度20度左右,这是再舒服不过的景象了。可惜不能在此闲住几天,得马上研究下一步怎么回京。

 

方案一,到200多公里外的扎兰屯,那里有个“成吉思汗机场”,有直达北京的航班。打电话给扎兰屯疾控中心,工作人员说必须得有核酸检测才能进机场,这个方案被否定。

 

方案二,到300多公里外的齐齐哈尔。齐齐哈尔属于黑龙江省,或许隔离政策松一些,一路上走来感觉的确是内蒙古要比黑龙江严格。如果齐齐哈尔允许进城,就从齐齐哈尔坐飞机回大庆北京。但是齐齐哈尔市和机场所在龙沙区的疾控中心电话都打不通,因此,只能开到齐齐哈尔后碰运气。

 

方案三,如果齐齐哈尔不能进城,再开车到大庆萨尔图机场,因为我发现萨尔图机场距离市区很远,就在绥满高速公路边上,或许可以躲过进城检查。但是这一天最晚的航班肯定赶不上,只有在机场耗一夜,坐第二天早晨飞北京的航班。

 

方案四,如果大庆还不能被允许下高速坐飞机。那就到高速公路服务区等着,一路搭车回北京。一个站一个站地搭车,两三天内总能回到北京,权当一个刺激的体验了。

 

车继续在大兴安岭中的绥满高速上行使,中午路过一个镇,准备下去吃午饭的时候,检查人员禁止有北京旅行经历的人入内。这又进一步加深了我对齐齐哈尔不能进城的担忧,真的是在认真考虑方案四了。一夜之间,北京人成了全国各地最不受欢迎的人,我等如丧家之犬,只能在高速公路上流窜,只有高速公路和荒山野岭才属于从北京来的人!

 

17:10分。进入齐齐哈尔,检查站告诉我只对机场和车站北京来的人员隔离,因为我是从内蒙古来的,并且已经离京一段时间了,不需要被隔离。谢天谢地,回京的路不用这么折腾了,可以实施方案二了!去南郊三家子机场赶最后一班航班已经来不及,于是购买18:23开北京的Z字头直达列车,竟然还有下铺余票。大概这两天大家都退票了,没有人愿意来到新的疫情中心,我成了“最美逆行者”。

 

17:50,抵达火车站

17:55,通过第一道检查

17:58,通过第二道检查

18:05,登上火车

 

只见车上只有住下铺的寥寥数位乘客,列车员说上周去北京都是满员。现在这些去北京的乘客,绝大多数都是从北京来齐齐哈尔出差,或者平时黑龙江、北京之间两地轮换居住,面临被隔离,马上逃回北京的。

乘客A,齐齐哈尔人,平时在望京给女儿照顾孩子,8号从北京返回齐齐哈尔,社区通知集中隔离两周,紧忙买票回北京。

 

乘客B夫妇,黑河人,早上刚刚从北京颠簸了20多个小到达黑河,一下火车就要被送到隔离点,没有出站,火速登上开齐齐哈尔的火车,然后转车回北京。

 

乘客C,北京居民,两天前齐齐哈尔管辖下的讷河市出差,到达后被要求做核酸检测,但是没有被隔离,事情海没有办完,也马上离开了。

 

乘客D,齐齐哈尔人,大概是有不得不去处理的事情需要来北京,一路上家人拼命打来电话阻拦,要求他必须在哈尔滨下车。他接电话时开着免提,听见他妻子愤怒地说:你知道北京多么危险吗,你不管你自己的安全可以,不能不管家人孩子,万一孩子被传染了,该咋办!妻子劝说无效,又发动了一堆亲戚来打电话阻拦。但是这哥们心意已决,一路坐到北京才下车。

 

乘客E,哈尔滨人,前一天刚刚从北京返回哈尔滨,上车时还接到民警电话通知去集中隔离,在车上不断地说:北京现在太危险了,我要到燕郊住几天避一避,过几天再回来。

 

车上一片紧张气氛,大家谈论的都是疫情,仿佛北京已成为碰不得的、危机四伏的瘟疫之城。这个车厢里面,只有乘客F阿姨等几位年后一直住在齐齐哈尔,是“最安全的”,F阿姨不断抱怨说:他们都是从北京来的,多危险啊,我们去给女儿看孩子,要是传染给孩子可咋整?跟其他几人商量:能不能把他们从北京来的都集中到一个车厢里,跟我们这些没问题的人分开?当时真担心车上这些“安全”的乘客联合起来跟列车长抗议,甚至向上反映,火车就有可能不开了。多停留一天,就多一天变数,隔离的政策也就越严格。

 

幸好阿姨也颇为通情达理,车厢很快恢复平静。车在东北平原上呼啸疾驰,多年前数次乘坐卧铺来往东北,留下了很多深刻的记忆,但是自从有高铁之后,这是第一次坐卧铺。那些熟悉的地方——哈尔滨、长春、四平陆续甩过,醒来时已经车过唐山,8:24准时抵达北京站。在折腾了36个小时,行使4000里后终于回来了。

 

出站时以为一定戒备森严,气氛萧肃。没想到出站后一切如常,跟出发前没有区别,清华大学的志愿者们正在举着牌子,迎接复课的同学——还是一线大城市的淡定从容!从车站回家的路上,又陆续接到两个前几天途径城市的公安人员的电话,追寻我的行踪,告知如果留在当地的话要登记隔离。放下电话的时刻突然感到:终于可以不被人嫌弃,不用担心被盘查,安心地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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